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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叫虛擬感? 更理想還是更糟糕:假如歷史拐上了另一條軌道
來源:北京青年報 | 苗煒  2020年12月04日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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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上有一個段子,説世界歷史都是因為《射鵰英雄傳》裏的老道丘處機路過牛家村而走到了今天。如果丘處機沒經過牛家村,完顏洪烈就不會遇到包惜弱,郭靖和江南七怪就不會到蒙古,鐵木真就死在別人手裏了,蒙古鐵騎就不會西征。南宋也不會滅亡,中國就會最早出現資本主義,然後成為世界上最發達的國家。這個段子很好玩,早年間,羅素也講過類似的段子。

羅素在他的文章裏説,如果亨利八世沒有愛上安妮·博林,美國可能就不會存在。安妮是亨利八世的第二個妻子,亨利與她的婚姻遭到羅馬教廷的反對。如果英國不和羅馬教廷斷交,就會承認教皇把美洲賜予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做法。如果英國還是一個天主教國家,那現在的美國就還是西班牙殖民地的一部分。按照同樣的思路,羅素説,工業革命緣自現代科學,現代科學緣自伽利略,伽利略緣自哥白尼,哥白尼緣自文藝復興,文藝復興緣自君士坦丁堡的陷落,君士坦丁堡的陷落緣自突厥人移民,突厥人移民緣自中亞的乾燥。因而,尋求歷史原因的根本在於研究水文地理學。

歷史中的偶然因素,到底有沒有可能改變歷史呢?有一個非常嚴肅的學者,尼爾·弗格森,主編了一本書叫《未曾發生的歷史》,寫了一篇很長的導言來討論這個問題。這本書一共有九個章節,歷史學家討論了九個歷史假想,如果納粹德國在1940年5月入侵英國,那會怎樣?如果納粹德國打敗了蘇聯,那會怎樣?假想一下,黨衞軍的軍官站在大笨鐘下面,步行到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德軍的坦克開進詹姆斯公園,向白金漢宮逼近。這樣的畫面非常刺激。有時候,我們假想歷史,必須藉助一下地標性建築,非常熟悉的地標性建築,被敵人佔領了,能讓我們立刻體會到那種巨大的變化。比如美劇《高堡奇人》,假想的是德國和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獲勝,他們把美國瓜分了,德國人佔據了東部,日本人佔據了西部,中間留一塊中立區,紐約時代廣場上那塊大屏幕掛着納粹旗幟,舊金山的街道上全是漢字和日文標識,這種視覺上的衝擊很刺激。我們看《後天》那樣的災難片,也會看到被冰雪覆蓋的自由女神像、紐約圖書館,這些地標性建築被改變了,我們就會想,哎呀,人類的命運真的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嚴肅的歷史學家寫歷史的時候,也會偶爾運用一下這個手法,比如吉本的《羅馬帝國衰亡史》,其中有一段提到,如果公元733年,法蘭克王國沒有打敗阿拉伯人,那會怎麼樣?吉本這樣寫,“從直布羅陀到盧瓦爾河谷,勝利的行軍路線增加了1000英里。走兩次這樣的距離就足以把阿拉伯人帶到波蘭邊界和蘇格蘭高地,同尼羅河和幼發拉底河相比,萊茵河的運輸條件要好得多,阿拉伯艦隊可能不經什麼海戰就駛進了泰晤士河口。如果真是這樣,今天牛津大學教授的應當是《古蘭經》,其講壇會被用來對一個行過割禮的民族示範穆罕穆德啓示的聖潔和真理。”這是吉本的原文,他提到盧瓦爾河谷、蘇格蘭高地、萊茵河、泰晤士河,這都是很有名的地方,讀者讀到這裏的時候會假想,阿拉伯的艦隊要是攻進了泰晤士河,那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場景?吉本給出了一個假想的場景,牛津大學的講壇,教授們講的東西不一樣了。這是一個非常戲劇化的情景,歷史學家吉本只是在這裏幽默一下,但是,我們忍不住會想,如果真是這樣會怎麼樣呢?

阿拉伯艦隊打進英國,這個事可能略微久遠一些,那我們想想,納粹1940年打進英國,會怎樣呢?這個事很有可能,如果古德里安的裝甲師繼續前進,如果敦刻爾克大撤退沒能完成,如果希特勒決定登陸作戰,那會怎麼樣?英國當時的抵抗能力非常有限,有些英國軍人也做好了被佔領的準備,他們會到南非去,到加拿大去,到澳大利亞去,在海外殖民地繼續和納粹作戰。英國文人也做好了準備,作家伍爾夫兩口子就準備了毒藥,他們不願意被納粹統治,弗吉尼亞的丈夫倫納德·伍爾夫是個猶太人,他可不想被關進集中營,如果德國人攻進倫敦,伍爾夫夫婦就會自殺。弗吉尼亞·伍爾夫當時情緒很不穩定,怕德國人來,結果有一天,有個親戚説要來和她住些日子,弗吉尼亞立刻就崩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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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再回到《高堡奇人》,這是美國科幻作家菲利普·迪克的小説,1962年出版。頭一年,迪克和他的第三任妻子安妮,一起看了一本架空歷史小説,講的是美國南北戰爭,南方聯盟獲得了勝利,宣稱要解放黑奴的北方聯盟失敗了。迪克受此啓發,寫了《高堡奇人》這個小説,日本和德國在二戰中勝利了,日本佔據了南美洲和亞洲,開發亞馬遜森林中的資源。德國人佔了非洲和歐洲,兩邊瓜分了美國,德國開始在外星球殖民,他們的技術領先於日本,小説中,希特勒病入膏肓,命不長久。德國總理是一個叫鮑曼的人,他死了,戈培爾博士當上了總理,但納粹德國內部正醖釀着一場權力鬥爭。德國反間諜機構的一位軍官,魯道夫·魏格納,跑到了舊金山,向日本人通報一個重要情報,説納粹德國要執行蒲公英計劃,和日本開戰。

《高堡奇人》中有火箭助推飛機,從歐洲飛到美國,飛行時間大大縮短,但小説的重點不是要寫科技進步,小説寫小店鋪怎麼做生意,寫手工匠人怎麼做珠寶,裏面的人物沒有什麼超能力,也沒有什麼高科技裝備,他們偶爾會看到一本禁書,在這本禁書中,英國和美國在二戰中獲勝,丘吉爾一直擔任英國首相,把英國變成了一個獨裁國家。歷史好像有另一種可能性,如果有另一個世界,那裏會更好嗎?

書中有一個段落,寫魯道夫·魏格納回到柏林,被黨衞軍控制,他坐在小汽車上思考,“即便戈培爾博士被推翻了,蒲公英計劃被取消了,那又如何?他們仍然存在,那些黑制服警察,那些納粹黨徒,他們還會在其他地方作惡,比如火星和金星。這就是人類生活的可怕困境,無論世態如何發展,全都是深重的罪孽。為什麼還要抗爭呢?為什麼還要選擇呢?如果所有的選擇都是同樣的結果。在另一個世界裏,可能會不一樣,可能會更好一些。那裏善惡分明,不像我們這裏,善惡混淆在一起,辨別不清。在一個理想的世界,成為有道德的人非常容易,做正確的事也毫不費力,因為那裏是非分明。”

這個世界會好嗎?是不是存在一個更好的世界呢?我在這裏要引用一句俏皮話,“也許上帝最喜歡用虛擬語氣談論自己的世界,因為上帝創造世界並且暗想:這完全可以是另外一個樣子啊。”這句俏皮話來自小説《沒有個性的人》,作者是奧地利的羅伯特·穆齊爾,小説開始的時候是1913年,在奧匈帝國的維也納,一個叫烏爾裏希的年輕人加入“平行行動”委員會當祕書。什麼是“平行行動”呢?奧匈帝國的皇帝弗蘭茨·約瑟夫18歲登基,到1918年將在位70週年,1918年,德國也將慶祝威廉二世在位30週年。1918年,兩個皇帝都要搞慶典,所以人們稱奧地利的慶典籌備為“平行行動”。實際上,弗蘭茨·約瑟夫1916年就死了,威廉二世1918年退位,一戰結束,奧匈帝國和德意志帝國都完蛋了,這就是小説的背景,略顯荒誕,在1913年,人們預備慶祝兩個皇帝的豐功偉績,但幾年後,這兩個皇帝都玩完了。

《沒有個性的人》翻譯成中文900多頁,我大略翻了翻,實在沒耐心讀完。作者穆齊爾是哲學博士,這部小説主要寫的是烏爾裏希的所思所想,幾乎沒什麼情節,不過小説的敍述狀態倒很接近我們的生活節奏,我們都幹着一份工作,這工作也不知道幾年之後會有啥結果,我們的日常生活也沒什麼情節推動,沒什麼戲劇衝突,但每天腦子裏的胡思亂想還是不少。作者穆齊爾1942年在瑞士去世,小説沒寫完,所以不知道書中人物會有什麼結局。這個小説好像就沒法寫完。

這本書的開頭部分,提出一個概念叫“虛擬感”,書中是這樣説的——假如存在現實感,那必然存在虛擬感。有虛擬感的人,是什麼樣呢?如果有人想解釋什麼事,他就會想,事情也可能是另外一個樣子。所以虛擬感是一種能力,能夠料想一切可能發生的事情,不把存在的事物看得比不存在的事物更重要。虛擬感是一種神性的東西,飽含着還沒萌生出來的上帝的願望,它不會接受現實的打擊,而會把現實當成一種虛構。

我們都是有現實感的人,對時間空間都會有很真實的感受,至於虛擬感,這種感覺到底是什麼呢?我們夜晚走在街上,看見月亮,頂多説一句,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但我們不會真的以為納粹德國在月亮背面建立了一個基地,或者月亮上有一塊比例為1:49的黑色石板。我們可能會覺得每天的工作與生活都比較乏味,但不會真的以為,外在環境是設定好的程序。但是,如果你看了電影《鋼鐵蒼穹》,看了《太空漫遊2001》,看了《黑客帝國》,你可能會覺得,這是了不起的一種假定啊。我知道很多人喜歡科幻電影,只要電影給出了與現實世界不一樣的設定,就會覺得很有意思;還有很多人喜歡遊戲,度過一段虛擬人生,或者創建一種虛擬的文明,可以説,虛擬感是一種審美體驗。然而,《沒有個性的人》所説的虛擬感,都是由現實生活中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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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來看看其中兩段描述——

其一:事情控制着我們。人們日夜行駛在其中,人們刮鬍子,人們吃飯,人們愛,人們讀書,人們從事自己的職業,周圍好像有四堵牆壁靜靜地站住了似的,叫人感到無名恐懼的是,牆壁在行進,人們卻沒察覺,它們把自己的路軌向前投拋,宛如長長的、摸索着彎曲的線,人們卻不知道它們伸向何方。

其二:空氣和泥土構成一種蟻穴,交織着一層層交通繁忙的街道。空中運輸工具、地上運輸工具、地下運輸工具,管道風動送人裝置,汽車鏈水平方向疾馳,快速電梯用泵把人羣垂直方向從一個交通平面打到另一個;在交通連接點上,人們從一個運輸器械跳進另一個,在兩個轟鳴着的速度之間形成一種省略,一個休止。問題和回答的聲音像機器的部件那樣交錯連接,每個人只有完全明確的任務、職業,在一定的地方成羣聚攏在一起,人們邊吃邊進行,休閒娛樂集中在別的市區,又在別的什麼地方聳立着塔樓,人們可以在那裏找到女人、家庭、留聲機和情感。緊張和鬆弛,勞作和愛情在時間上被嚴格分開並按徹底的實驗室經驗被掂出分量。

這兩段話怎麼看,怎麼像是科幻小説中的描述。我們看架空歷史小説,看穿越小説,看科幻小説,裏面的人物總會擔負着一點兒使命,獲得一點兒意義,主人公要麼反抗歷史的定局,要麼改變歷史的進程,要麼就拯救世界,他總得超越平凡的生活,才對得起作者奇妙的設定。我很少看到架空歷史小説、穿越小説、科幻小説,就寫普通人過日子的。

有一個美國小説,寫一個飯館老闆,總穿越到六十年代去,他幹嗎去呢?買牛肉去。因為以前的肉便宜,他穿越回去買便宜的肉,回來做成牛肉漢堡,他的漢堡物美價廉,從不漲價。但這個飯館老闆只是個小配角,你不可能在一本500頁的小説就寫一個人買牛肉,做漢堡,抽煙發呆。我看《沒有個性的人》,有一個很奇妙的感受,我覺得主人公烏爾裏希可以是1914年生活在維也納的一個年輕人,也可以是2049年生活在洛杉磯的一個年輕人,科技已經非常進步了,但普通人的困境並沒有因此改變。

我們來看非常有意思的一段,這個章節叫“人們為什麼不編造歷史”,烏爾裏希坐上了一輛電車,他想,1913年到1914年這段時間,發生了好多事,是一個動盪的年代,可兩年前五年前也是動盪的年代啊,但究竟發生了什麼,人們只有模糊的記憶。我們的歷史,從近處看,就顯得凌亂和不可靠,像一塊爛泥地,最後卻有一條歷史之路從這片爛泥地裏走出來,沒有人知道這條路來自何處。烏爾裏希坐在電車裏,忽然有一種“給歷史充當材料”的感覺,這讓他很氣憤。他坐着的那輛電車,搖搖晃晃的像是一台機器,裏面坐着的人,總重量大概有幾百公斤,他們在這台機器裏被來回搖動,要用他們來製造未來。一百年前,可能也有這麼一羣人,坐在一輛馬車,搖搖晃晃地,被當成歷史的材料,一百年後呢?可能還有一羣人,坐在機器裏充當歷史的材料。烏爾裏希對這種無能為力的逆來順受,對困惑的同時代人,對幾百年來的唯唯諾諾實則有損人的尊嚴的盲目順從感到氣憤。他下車,走完了後面的一段路。

我們再想想,丘處機過牛家村會改變歷史嗎?希特勒被維也納的藝術學校錄取,就沒有二戰了嗎?我們想想,這世上活着的億萬人,還有這世上已經死去的億萬人,他們都是用來給歷史充當材料的嗎?這就是人類生活的可怕困境,並不存在一個更好的世界,並不存在一個更理想的世界。在我們展開想象的時候,也總喜歡假想,有一個更糟糕的世界,我們慶幸自己還沒有淪落到那個更糟糕的世界中。